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
十月一，送寒衣。农历十月初一，寒衣节来临。此时，银杏树叶已经金黄，寒风吹来时，叶子纷纷飘落，簌簌地，带着一种干爽的轻响，脚踩上去，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湿润的软陷，而是清脆的、细微的迸裂声。这声音，连同那拂在脸上带着寒意的风，在轻轻告诉你：寒冬来临。此时，主妇要为家人添置御寒越冬的暖服。
寒衣节，是中华古代冬季祭奠先人的重要节日，最早源于周朝冬季腊祭，后来，民间由冬季为家人添置越冬御寒暖服的“授衣”习俗演变，有了给逝去亲人“送寒衣”习俗，至宋代起，人们祭祀祖先之时，开始用纸剪裁成“寒衣”以表达对先祖的缅怀，这是古代丧祭之礼所倡的“事死如事生”（对待死者如同其生前）孝道伦理的体现。寒衣节这一天，为祭奠逝去的亲人，家家户户会用五色纸细细地剪出衣袍和元宝的形状，待到傍晚，将其郑重地投入火中，火焰腾起的一刹那，纸衣蜷曲、变色，化作翩翩黑蝶，随着烟气旋入暮色。
如今，时代在发展，传统习俗也在改变。寒食节焚烧“寒衣”的火光已经不见，只留下记忆的一缕缕青烟。寒衣节期间，菊花盛开，松柏翠绿。洁白的菊花有圣洁的寓意，松柏树龄长久，经冬不凋，有长生寓意。人们用一束鲜花洁白的菊花替代纸钱纸衣，或在先祖墓前栽种松柏纪念树，既寄托哀思，又象征生命的延续，也为大地增添了一抹绿色。
展开剩余69%寒衣节期间，民间饮食习俗以祈福纳吉、驱寒保暖为主，民间有寒衣粥习俗，寒衣粥由红枣、桂圆、莲子等食材熬制而成，有温暖如初、平安幸福寓意。在西北地区，有吃肉馅饺子和羊肉汤面习俗，人们用羊肉和胡萝卜作馅，做成羊肉胡萝卜饺子，有“阖家团圆”寓意；羊汤面有驱寒功效,吃面有“福运绵长”寓意。在南方地区，民间有吃糯米糕和粽子习俗。糯米滋阴生津,有很高热量，能有效御寒，是冬季养生食疗之佳品。小时候，奶奶会在糯米糕里加入红糖、红豆、芝麻等馅料，象征生活甜美，其中，红豆有驱邪护身寓意。当时，我最喜欢吃的是奶奶用芦苇叶包的肉粽。寒食节这一天，奶奶用糯米和着腊肉丁、酱油，用洗净的芦苇叶包成肉粽，将芦苇叶粽放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，芦叶、糯米香与肉香融合，从锅盖的缝隙里一阵一阵地逸出，氤氲了整个灶间，剥开墨绿的叶子，咬上一口，口感软糯，香浓味美。
冬月时节，杭州西溪湿地的芦、荻之花竞相开放。芦和荻，外形十分相似，古人将芦、荻之花混称为芦花。其实，芦和荻，是两种不同水生植物，芦是禾本科芦苇属植物，荻是禾本科芒属植物。古代，芦和荻又称蒹葭，“蒹”是幼小的芦荻，“葭”是指初生的芦苇。芦花穗花序蓬松，短粗直挺像刷子；狄花如丝缕，花序舒展像拂尘。荻花初开之时是淡紫色，成熟期为白色；芦花初开之时为淡青色，后渐显褐色，到了秋冬，花穗如雪似霜。此时，站在苍茫的芦苇花前，一阵寒风吹来，芦花发出一片“沙沙”、如蚕食叶的声响，花絮离开芦秆悠悠地荡开飞舞，像飞雪一般，心头不由浮起奶奶给我缝制暖鞋的旧事。
小时候，这芦花，在奶奶眼里是大用处的。听奶奶讲，很多年前，在没有棉花的时候，芦花是古代平民制作棉衣、棉被和棉鞋等御寒服饰的主要原料。初冬时节，奶奶将芦花收集起来，摊在院子里，经过阳光晒几日晾晒，除去水汽后，便开始制作芦花暖鞋，我蹲在一旁看她做暖鞋。那是一种用芦花和稻草编结成的暖鞋，在江浙沪沿江芦苇产区称为芦花靴，鞋底采用双层稻草编织，内衬粗布、棉絮，鞋帮以芦花绳编织成型。毛茸茸的芦花，在奶奶指间仿佛有了新的生命，一绺一绺地被经纬的麻绳编织起来，成了厚实而蓬松的鞋膛。那时候，奶奶做好用芦花暖鞋，总是一边让我试穿，一边说：“芦花松软，可以御寒。穿上这个，冬天冻不着脚。”
小时候，没有空调，冬天的夜晚，寒气像从地面每一丝缝隙里钻出来，人坐在屋里，脚底仿佛浸在凉水里一般。此时，穿上奶奶做的芦花暖鞋，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从脚底丝丝地升了上来，一直蔓延到全身。那暖意，不像如今的电暖宝那般滚烫灼人，它是一种敦厚、温存的暖，带着阳光和植物混合的香气，是活生生的、有生命的暖意。
如今，在西溪湿地，看着眼前的芦花依旧在风中飘摇，想起《诗经》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诗句，或许，那在水一方的“伊人”，不单指那窈窕的女子，而是指美好的、难以找回的往事，那里面，有奶奶在灯下编制芦花暖鞋时的身影，有锅里蒸汽升腾带着芦叶粽香，更有一份无可替代的人间温暖。此时，古人已经早已仙去，温情仍留在我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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